象山影网原创剧本《门铃响过七次》第六至九场

场 6 ─ 内景 · 保安室 ─ 夜
分镜 13 镜 · 成片约 135 秒

一张桌，一台旧显示器，一本封皮卷边的登记簿，一个搪瓷杯。墙上挂着六栋楼的平面图，图上用红笔圈了几处。

小吴坐在桌后，制服外套披在椅背上，里面是一件印字的T恤。桌上放着一台对讲机，指示灯是红的。

林岸站在桌前。她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，底下还是那件扯松的毛衣。她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上是她拍的那三道粉笔记号。

小吴这是您家门上？

林岸A座一一零四。整层只有我这扇有。

小吴把手机拿近看了一会儿，用两根手指把照片放大，又缩小，还给她。

小吴我们这儿没有这个规定。

林岸什么叫没有这个规定。

小吴就是我们不在人家门上做标记。要通知就贴通知。

林岸那监控呢。

小吴把显示器转过来一点，点了几下鼠标。画面是十一楼电梯厅，分辨率很低，颜色偏灰绿，画面右上角有时间码。

小吴十一楼就这一个探头，对着电梯口。走廊里头没有。

他把进度条往回拖。画面里电梯门开了两次，出来的都是同一个提着菜的老人，一次是上一次是下。

小吴二十一点到现在，十一楼就这一位上去过，是八楼的，按错了。

林岸那门铃是谁按的。

小吴走楼梯不拍。

林岸看着那块灰绿色的画面。时间码在跳。

林岸所以有人走楼梯上来，按我门铃，在我门上画了三道，再走楼梯下去，一次都没被拍到。

小吴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登记簿翻开，拿起笔。

小吴我给您记一笔，白天交接的时候上报。

林岸那现在呢。

小吴的笔停住了，笔尖离纸两毫米。

小吴现在我一个人看六栋。

对讲机响了一声，是另一个保安在报位置。小吴按住按钮回了两个字，松开。

林岸看着他。他很年轻，比她刚进门时以为的年轻。他的T恤领口洗得发白。

林岸那你记吧。

小吴开始写。他写得很认真，一笔一画，写完还念了一遍。

小吴十一点四十七分，A座一一零四住户反映门上有粉笔标记三处，已上报。

林岸三处。

小吴三道，我写三处。

林岸三道和三处不一样。

小吴抬头看她。

小吴哪里不一样。

林岸三道是我看见的。三处是你猜的。

小吴拿橡皮在登记簿上擦，橡皮屑落在桌上。他用手捂到桌边，捂进垃圾筒。

小吴那我写三道。

林岸谢谢。

她转身走了。小吴对着登记簿又坐了一会儿，把那一行重写了一遍。

场 7 ─ 内景 · 一一零四书房 ─ 夜
分镜 9 镜 · 成片约 82 秒

林岸把显示器下边框上的便签全揭下来，摊在桌面上，一张一张排。

现在有五张。她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画了一条横线，在线上标刻度，把五张便签上的时间点一个一个点上去。

她在每个点上面写次数：一、二、三、二、二。

她量两点之间的距离：二十二分钟，十八分钟，四十一分钟，二十六分钟。

她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问号，又把问号涂黑了。

林岸（对自己）没有规律。

她把那张纸翻过来，在背面重新画。这次她画的是楼层：一到十一，竖着排。她在十一旁边画了三道短竖线。

她停下笔，看着这张图。

她把笔帽套上又拔下来，套上又拔下来。

窗外对面楼有一格窗熄了。

门铃响。第五次。一声，很长，但不是长按——是按下去之后手指滑开了。铃声尾巴有一点拖。

林岸把笔放下。她没有去门口。

她在纸上写：二十三点五十二，一声，按偏了。

写完她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，很用力，纸被划破了一小段。

她站起来，把窗帘整个拉上。

场 8 ─ 内景 · 五零二门口 ─ 夜
分镜 10 镜 · 成片约 107 秒

林岸走楼梯下楼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在她前面亮起来，身后一层一层灭掉。她手里拿着那张画了图的A4纸，对折了两次。

每过一层，她都看一眼那一层的门板。

十楼：干净。九楼：干净。八楼：有一道。七楼：干净。六楼：有一道。

她的脚步在六楼之后变慢。

五楼。五零二的门开着一条缝，里面有电视声，是新闻的播音腔。门口放着一只接水的塑料盆，盆底有一层水。

林岸停下。她看五零二的门板。

门板上有两道粉笔线。不是三道。

她把手里的纸展开，又折回去。

她敲了一下门框。

五零二的女人拉开门。她围着围裙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，手上有水。

林岸打扰。您门上这个，您知道是什么吗。

她指那两道粉笔线。

女人看了一眼，表情像是被问了一件很没必要问的事。

五零二的女人这个？这个就是记上了。

林岸记什么。

五零二的女人我家接了两个盆。

她把门往里让了让，用抹布指了指客厅。

客厅天花板有一片洇开的水渍，边缘发黄，中间颜色更深。墙角两只塑料盆，一只在沙发边，一只在电视柜旁，里面各有一点水。

五零二的女人上礼拜开始漏。物业说要把整根立管的事儿弄清楚，让挨家挨户报，谁家几处漏就在门上画几道，他们照着记。

林岸没有说话。她在看那两只盆。

五零二的女人群里不是说了吗。

林岸我……三天没看群。

五零二的女人你哪层的。

林岸十一。

五零二的女人那你家几处。

林岸想了一下。她抬头看了一眼五零二的天花板，又低头。

林岸我家没漏。

女人皱起眉。她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
五零二的女人那他画你三道干什么。

两个人都转头看那条楼道。楼道很长，尽头是电梯厅。

远处电梯响了一声，到了某一层。

五零二的女人往后挪了半步，手搭在门上。

五零二的女人你要不问问物业。

林岸我问了保安。

五零二的女人保安不管这个。

她把门关上了。关得不重，但关得很快。

场 9 ─ 内景 · 天井 ─ 深夜
分镜 11 镜 · 成片约 109 秒

一道窄的采光井，大约两米见方。从井底往上看，十一层方形的天空被各层伸出来的晾衣架切成格子，有的格子里挂着没收的衣服。

沿墙有一排立管，铁的，锈到起壳，接口处缠着布，布的新旧不一：有的是新的白色生料带，有的已经发黑。

井底有一个地漏，地漏盖的缝里长出一点绿。地面有一圈长期滴水形成的浅坑。

林岸站在井底，仰头。她用手机的手电往上照，光锥在潮湿的空气里有实体感，照到四五层就散掉了。

水从某个高处滴下来，落在她脚边的浅坑里。声音在井里被四面墙放大，一声一声都很清楚。

她把手伸出去接。接了三下才接到一滴。她把手心举到手电光下看。

水是浑的，带一点铁锈色。

她在羽绒服上把手擦了。

然后她往上数：从一楼开始，手指跟着立管的接口一节一节往上点，数到十一。她的嘴唇在动，没有声音。

手机的光停在一处接口上。那个接口上缠的布是湿的，颜色比上下两处都深，布的下沿在聚水，形成一个要落不落的水珠。

那个接口大约在五楼和六楼之间。

林岸把光往左移。墙上有一行用粉笔写的字，被水冲掉了一半，只剩下几个数字和一个箭头。

箭头朝上。

她把光继续往上移，想看箭头指向什么。光不够。

她把手电关掉。井底一下全黑，然后眼睛慢慢适应，上面那块方形的天空显出来，是深灰的。

只有滴水声，很规律，大约每两秒一下。

她拿出那张A4纸，展开，在最暗的光里看自己画的那张楼层图。

她在五楼和六楼之间那一段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。

她把纸折好，放回口袋。

她抬头再往上看一次。那块方形的天里没有星，只有被城里的光烘成的暗橙色。

有一扇窗里亮起来，是六楼或者七楼，看不准。亮了大约十秒，又暗了。

滴水的节奏没有变。

她开始上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