象山影网原创剧本《备用记忆》第五至八场
场 5 ─ 内景 · 员工休息间 ─ 日
分镜 14 镜 · 成片约 158 秒
一张长桌,六把椅子。墙上一块白板,写着值班表,名字一栏写的全是工号:抄一到抄九。抄四后面今天有两个勾。
角落里一台热水器,水龙头下面放着一个接水的塑料托盘。
余栖和抄七坐在长桌一头吃饭。两份一样的盒饭。抄七吃得很快。
抄七你今天多一份?
余栖嗯。
抄七因为那个的字?
余栖嗯。
抄七把筷子放下,从兜里掏出一本很小的册子,翻开。册子的边角都卷了。
抄七我背了。第十二条:语气词、重复词、口误,一律照录。你多写一个的,算增。
余栖我知道算增。
抄七那你为什么会多写。
余栖嚼着东西,想了一会儿。
余栖因为我在听他说什么,不是在听他怎么说。
抄七把册子合上。
抄七那不是不行吗。
余栖是不行。
抄七又翻开册子,往后翻了几页。
抄七第四十一条我一直看不懂。抄录员不得在任何情形下向寄存人表示理解。
余栖哪儿看不懂。
抄七为什么不行。我说一句我明白,又不花钱。
余栖把盒饭的盖子扣上。
余栖因为他来这儿不是要被人明白。他要是想被人明白,他出门左转有三家能聊天的地方。
余栖他来这儿是要把这件事放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。你一说我明白,它又长回他身上了。
抄七看着她。
抄七这句你是自己想的还是培训讲的。
余栖何主管讲的。第二年讲的。
抄七把册子收回兜里。
抄七那你第四年了,有没有抄到过跟自己有关的。
余栖站起来,把盒饭扔进垃圾桶。
余栖没有。
她走到热水器那儿,接水。接水的声音很响,盖住了后面的话。
抄七站起来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,在自己的工号后面补了一个勾。
他看了一眼抄四后面那两个勾。
抄七抄四。
余栖没有回头。接水的声音还在响。
抄七(大一点)抄四。多的那一份我帮你拄。
余栖关上热水器。房间突然安静了。
余栖不行。
抄七为什么。
余栖归档单上写的是受理人。我写了抄四,就得是抄四写的。
她端着杯子走出休息间。
抄七站在白板前,把自己刚补的那个勾又看了一遍。
场 6 ─ 内景 · 接待窗口 ─ 日
分镜 13 镜 · 成片约 154 秒
T-零一四坐在窗外。三十岁左右,穿工装外套,头发扎起来。她面前的台面上放着一个号码牌,牌子很平整。
余栖坐在窗内,面前摊开一叠纸——是从档袋里取出来的旧档,纸已经发黄一层,边缘有折痕。归档单在最上面。
余栖T-零一四,寄存日期四年前的三月。共六页。
T-零一四是。
余栖我念完您确认,之后本所不再保存这份内容,纸质档当场销毁。您确认要取回?
T-零一四确认。
余栖把归档单翻到背面,拿起第一页。
她开始念。她念得很平,不快不慢,每一个标点都停到位,但没有任何感情。
余栖(念纸上的字)我妈走的那天我在上班。下午三点二十,我在仓库里数箱子,数到第四十一个的时候电话响了。
余栖(念)我没接。因为那会儿我手里托着箱子。我想数完这一排再接。
余栖(念)我数到第五十二个的时候,电话又响了。
T-零一四坐着没动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。
余栖(念)我现在还记得那些箱子上的编号。我记不住她最后一句话,因为我没听到。但我记得箱子上的编号。
余栖翻页。她翻得很轻。
余栖(念)我把这件事放这儿,是因为我每次数任何东西,数到四十一我就停。
余栖念完最后一页。她把纸按原顺序叠好。
余栖念完了。共六页,无遗漏。
T-零一四点头。她的眼睛是干的。
T-零一四我现在想起来了。
余栖是。
T-零一四这四年我知道有这么件事,但我说不出来。现在我能说出来了。
余栖没有回应这句。她把一张确认单从传递口推出去。
余栖请在这里签字。
T-零一四签字。签完她没有马上走。
T-零一四念了这么多遍这种东西,你晚上睡得着吗。
余栖把确认单收回,夹进档案。
余栖我不判断。我只念。
T-零一四看了她一会儿,站起来走了。
余栖把那六页纸拿起来,走到窗内侧的一个金属口前,把纸投进去。
画外传来一声短促的运转声,两秒,停。
余栖回到椅子上坐下。她把双手摊在台面上,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。
她拿起那张归档单,看受理人那一栏。
那一栏写的是:抄二。字很小,写得很稳。
她看了两秒。
她把归档单翻过来,放进待销的那一叠。
她在自己的班记上写了一行:T-零一四取回完成,共六页,当场销毁。
她把笔帽套上。
场 7 ─ 内景 · 抄录间 ─ 夜
分镜 13 镜 · 成片约 136 秒
抄录间只剩两盏灯:余栖那盏,和走道尽头的一盏。另外五张台空着,椅子都推回台下。
她在抄今天的第五份——何岸说的那份多出来的。耳机里是另一个人的声音,一个女人的声音,听不清内容。
她写得比白天慢。她的肩塌下去一点,左手不再压纸角,改成用镇纸压着。
写到一半,她停了。
她把耳机取下来,倒回去一小段,重新戴上,听。
她听完,没有写。
她把笔放下。她翻到自己刚写的上一页,用食指顺着行往下找。
她找到那一行。那是她自己的笔迹:那天路边站着一个高个儿的女孩,后来我才知道她姓余,叫余栖。
余栖的手离开纸面。她的手在纸上方停着,没有收回去。
她看了一眼台面右上角的编号牌。
牌上是另一个编号,不是K-二零七。
她把耳机再戴上,又倒回去听了一次。她听的时候一直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。
走道尽头那盏灯灭了。整个抄录间只剩她这一盏。
她把那一页从夹子里抽出来,拿在手上。她的手很稳。
她把纸举到罩灯下面,纸背透出字的影子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这一页放回夹子,位置和原来一样,纸角对齐。
她拿起笔,接着从停下的地方往下抄。
她的笔迹没有变。
她写了半页。
然后她停下来,把左手从镇纸上拿起来,按在自己的眼睛上。按了大约三秒。
她把手拿开。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流泪。
她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制度牌。从第四台这个角度,只看得见前两行。
逐字拄录。不得增删。
第三行被隔板挡住了。
她把耳机往耳里按深了一点,接着写。
场 8 ─ 内景 · 抄录间 ─ 夜(接)
分镜 9 镜 · 成片约 83 秒
本场无对白。
余栖抄完一页,把它压进夹子。
她停下。她把耳机的音量旋钮往上拧了一格。
她把倒带键按下去,按得很久,久到超过她刚才抄过的部分。
她松开,听。
她听的是已经抄完的那一段。她的眼睛跟着自己写过的字在纸上走。
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横格纸,放在旁边。
她拿起笔,在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。
她把这张纸和夹子里那一页并排放,看两处笔迹。
一样的。
她把那张空白纸拿起来,撕成两半,再撕一次,放进桌下的碎纸篓。
碎纸篓里已经有别的废纸。
她把音量旋钮拧回原来的位置。
她把夹子里已经完成的那几页翻到最上面,把纸角重新对了一遍。
对完她没有把手拿开。她的手掌平按在那叠纸上,按了十几秒。
纸是凉的。
她把手拿开,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一下,像是手上有东西。
没有东西。
隔板对面第五台的罩灯是关着的,灯罩里积了一层灰,灰被上一个人抹过一道,露出下面的绿。
那一道横在灯罩正中间,很直。
她看了一眼那道痕,把自己罩灯的角度微微转了一点,让光圈正好落在纸上。
她接着抄。
墙上的制度牌在暗处,看不见字。
接下来是第九至十二场。上一段是第一至四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