象山影网原创剧本《第三台洗衣机》第一至四场

场 1 ─ 外景 · 平安里巷口 ─ 夜
分镜 7 镜 · 成片约 56 秒

巷口的路灯只亮一半，另一半的灯罩里积着水。亮的那半把光打在水泥地的积水里，被过路的车轮碾出一圈一圈的纹，纹散开又合上。

沿街的店都关了。卷帘门上有去年的招贴，撕剩下半张，边角卷起来。一个绿色垃圾桶的盖子斜在桶口上，盖不严。

周沛从巷子深处走出来，手里拎着一只鼓得变形的黑色塑料袋，袋口系了两个死结，袋底被里面的东西顶出一个方角。

她穿浅蓝色护工服，外面套一件没拉拉链的灰色夹克。护工服的袖口有一块干掉的深色污渍，边缘比中心深，像是已经洗过一次没洗掉。

她走得很快，脚踩进积水也不绕，鞋面上是一层旧的水印叠着新的。

她在洗衣房门口站住。玻璃门里透出来的光是偏黄的日光灯光，比外面亮两档，照在她的半张脸上。

她抬头看招牌。招牌上一排灯管缺一截，只剩下三个字亮着，第四个字的轮廓靠旁边字的余光才看得出来。

她低头看了看塑料袋，又抬手把袖口翻过来看了一眼那块污渍，再把袖口翻回去。

她推门进去。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，很轻，像是没打算让人听见。

门在她身后合上，玻璃上留下一个手掌的印子。

门外还站着一辆被锁在护栏上的自行车，前轮没了，车篡里塁着一叠广告单，泴得发涂。

招牌下沿挂着一条被风扳开的布帘，布帘上的字只剩半边，辨不出写的是什么。

玻璃门内侧贴着两张叠在一起的营业时间：下面一张写着六点至二十四点，上面那张盖了一半，写着二十四小时。

两张纸的边角都翘了，是被人反复按回去过的。

场 2 ─ 内景 · 自助洗衣房 ─ 夜
分镜 14 镜 · 成片约 150 秒

六台洗衣机排成一行贴着左墙，编号用红色贴纸贴在投币口上方，一号到六号。四号的投币口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维修字样，塑料膜已经发黄翘边。

顶上一排日光灯有一盏在闪，闪的频率不规律，大约每四五秒一次。空气里是洗衣粉和热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右墙是一张长条木凳和一台自动贩卖机。贩卖机里有三格空的，空格的弹簧露在外面。墙上贴着使用说明，被人用圆珠笔在价格那一栏改过数字，改过的数字比印刷体大一圈。

使用说明的下面另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：机器故障请拍门，不要踢。纸条的四个角都用透明胶贴着，其中一个角的胶已经翘起来，纸条在空调风里轻轻动。

地上有六块长方形的水渍，正对着六台机器，第三台前面那块最大，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碱痕。

老秦坐在门边的塑料椅上，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张报纸，但他没在看报纸，他在看一号机的观察窗。他的脚边放着一只掉漆的铁工具箱，箱扣少了一个。

一号机和二号机在转。一号机的声音稳，二号机每转一圈有一声轻微的咔。

周沛把塑料袋扔在第三台洗衣机前的地上，蹲下去解袋口的死结。她解不开，改用牙咬。

老秦第三台先别用。

周沛没停手。

周沛上回也是您说别用，我用了，好的。

老秦上回是水压的事。

周沛那这回是什么事。

老秦把报纸翻了一页。翻得很慢，手指在纸角上搓了两下才翻过去。

老秦这回也是水压的事。

周沛把衣服一件件塞进第三台：三件浅蓝护工服，两条白毛巾，一条床单。床单抖开的时候，中间有一块洗不掉的黄印，直径约一个碗口。

周沛一号二号在转，四号贴着维修，五号我上次塞进去它不转。六号洗一次四十分钟，我四十分钟之后得在车上。

老秦那你六号也别用。

周沛那您这店开着干什么。

老秦第一次抬起头看她。他看的不是她的脸，是她袖口那块污渍。他看了大约两秒。

老秦六号能洗。四十分钟是它写在上头的，实际三十二。

周沛那您早说。

老秦你没问。

周沛把衣服从第三台里往外掏，掏到一半停住了。她看着滚筒里剩下的那条床单，床单的黄印正对着门口。

周沛床单得用大的。

老秦没说话。

周沛第三台是最大的。

老秦站起来，走到第三台前。他看了一眼投币口，又看了一眼她。他的手背在身后，手指在动。

老秦你要洗，钱我收。坏了我不赔。

周沛行。

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，在手心里数。她投进去，一枚一枚。第五枚卡了一下，她用拇指顶了一下，进去了。

她按下启动。滚筒开始注水，水声比旁边两台都大，大出半档。

老秦退了半步，站着看了三秒，才回到自己的椅子上。

他坐下的时候，椅子的一条腿往外滑了一下。他用脚把它钩回来。

周沛站在第三台前，手还按在机盖上。机盖在震，震得她的手跟着震。

她把手拿开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
场 3 ─ 内景 · 自助洗衣房 ─ 夜（接）
分镜 11 镜 · 成片约 106 秒

周沛坐在长凳上靠窗的那一头，离老秦隔着两个人的位置。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，屏幕朝下。夹克脱了，叠在身边。

第三台洗衣机的滚筒转起来。机身往左歪了半寸，又顶回去。地面和机器脚之间有一道缝，缝里塞着一块折起来的硬纸板。

老秦的眼睛跟着那半寸动了一下，又回到报纸上。

老秦你在哪上班。

周沛城西。

老秦医院？

周沛差不多。

沉默。三台洗衣机在响，一号稳，二号带咔，第三台的声音最杂。闪的那盏日光灯闪了一次。

老秦那块是什么。

他没有抬头，用报纸的边缘指了一下她的袖口方向。

周沛药。

老秦药是这个色？

周沛您管得挺宽。

老秦笑了一下，不是开心的那种笑。他弯下腰，把工具箱往自己脚边拖近了一点，箱底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。

老秦我这店里一晚上进来七八个人，九成是夜里没地方去的。洗衣服的只有两三个。

周沛那我算洗衣服的。

老秦你算第三种。

周沛哪种。

老秦赶时间还非要把衣服洗干净的那种。

周沛没接。她把手机翻过来，看了一眼时间，又扣回去。她的拇指在屏幕背面蹭了两下。

周沛还有多久。

老秦你投的是标准程序，五十二分。

周沛猛地站起来。长凳在地上挪了一点。

周沛您刚才说三十二。

老秦那是六号。

周沛走到第三台前，看着观察窗里翻滚的浅蓝色。玻璃上已经起雾，雾里有一块被衣服反复擦出来的清明。

她抬手想按停止键，食指停在键上方三厘米的位置。

老秦中途开门它会锁，锁了得等三分钟。

周沛锁了之后呢。

老秦三分钟后你能开，里头水还在。

周沛水还在我怎么拿衣服。

老秦那你就别开。

周沛把手收回来。她站了一会儿，重新坐下，这次坐在了离老秦最近的那张位置上。

老秦把报纸换了一个方向。

场 4 ─ 内景 · 自助洗衣房 ─ 夜
分镜 8 镜 · 成片约 71 秒

风铃响。一个穿反光雨衣的骑手推门进来，雨衣下摆还在滴水，头盔挂在手臂上。他身上的保温箱背带松了一根。

他直接走到最里面的烘干机，把雨衣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去，投币，启动。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，熟练得不用看按钮。

骑手（对老秦）秦叔，还是八分钟那个档吧。

老秦嗯。你今天跑到几点。

骑手还有两单。

骑手在烘干机前的塑料凳上坐下，从兜里掏出一个压扁的面包，撕开袋子吃。他吃得很快，三口。

周沛看了他一眼。骑手也看了她一眼，两个人谁都没打招呼。

烘干机转。雨衣在滚筒里甩开又团起来，反光条一下一下扫过玻璃。

八分钟到。提示音响三声。骑手站起来，开门，把雨衣抖两下，套上，水汽从领口冒出来。

他拎起头盔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又回头。

骑手第三台好了？

老秦没有答。

骑手看了一眼正在转的第三台，又看了一眼老秦，推门出去了。风铃响。

周沛的眼睛从门口转回老秦脸上。老秦在看报纸。

她什么都没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