象山影网原创剧本《第三台洗衣机》第五至八场

场 5 ─ 内景 · 洗衣房后间 ─ 夜
分镜 12 镜 · 成片约 120 秒

一盏吊灯，灯绳上缠着胶布，灯泡外面没有罩子。墙边堆着成捆的旧毛巾、半箱洗衣粉、两个拆下来的滚筒门，门上的玻璃都裂了。

地上铺着几张报纸，报纸被水泡过又干，变硬起皱。墙角有一个塑料桶，桶里半桶水。

老秦跪在地上，面前是一根从墙里伸出来的排水管。他拿一把活动扳手，在拧管子末端的塑料接头。

周沛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自动贩卖机买的热饮纸杯，杯身上的塑料盖没盖严。

周沛您修的是第三台？

老秦第三台的排水管在这头。

他把接头拧下来，里面滴出一小股灰水，落在报纸上，报纸立刻洇开一块。他伸两根手指进管口抠，抠出一团头发和纤维，摊在报纸上。

那团东西是灰褐色的，中间有一绺是黄的。

老秦看见了？这就是你那床单上一块黄的来路。不是你没洗干净，是它排不出去，脏水又倒回去泡着。

周沛那它就是坏的。

老秦它是堵的。

周沛区别在哪。

老秦堵的我能通。坏的我得打电话。

他开始把接头往回拧。拧了两圈，停住，把接头举到吊灯下面看螺纹。

周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螺纹上有一道裂口，从边缘斜着往里，大约两厘米。

周沛那是裂了吧。

老秦嗯。

周沛那您打电话。

老秦没动。他把接头放在膝盖上，用大拇指压住那道裂口。

墙上钉着一张纸，是打印的维修报价单。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数字被圆珠笔描了好几遍，描得纸都起毛了。周沛看见了。

周沛多少？

老秦不是钱的事。

周沛那是什么事。

老秦把接头拧回去，拧到底，又用手晃了一下看松不松。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地上的水。

老秦这店是我侄子的。我跟他说我看得住。

周沛把纸杯放在洗衣粉箱子上。杯底和纸箱接触的地方立刻洇出一圈。

周沛我跟我们护士长说我撑得住。

老秦他上月来过一次，站门口没进来。

周沛问生意？

老秦问我还行不行。

周沛您怎么说的。

老秦我说我坐着就行。

他把扳手放进工具箱，用手背在箱边上碰了两下。

周沛那您就坐着。

老秦坐着也得有台能转的。

两个人都没看对方。老秦在收扳手，周沛在看自己的鞋。

外面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滚筒里砸到了筒壁。

老秦站起来，站得有点慢，一只手扶着膝盖。

场 6 ─ 内景 · 自助洗衣房 ─ 夜
分镜 15 镜 · 成片约 150 秒

本场无对白。

墙上的钟指向两点零五。一号机和二号机已经结束，门都开着一条缝，滚筒里空的。只有第三台还在转。

老秦从后间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和一瓶喷壶。他从一号机开始，一台一台擦机器顶盖。擦的时候他把抹布折成四折，每擦完一台就翻一面。

擦到第三台，他绕过去了，直接擦第四台。

周沛坐在长凳上，背靠着墙。她的膝盖上摊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是一个记事本界面，上面是一张排班表。
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。划到某一行停住，往上划回去，又划下来。

她的头往下点了一次，手机从膝盖上滑到长凳上。她没有醒。

手机屏幕自己暗掉。

老秦擦到第六台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见她睡了。

他把抹布和喷壶放在贩卖机上，走到门口，把门上的风铃用一根橡皮筋捆住了。风铃不响了。

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，没有再碰报纸。

第三台在转。它的声音在空店里显得更大。

时间过去。墙上的钟走到两点十五。

周沛的身体往旁边滑了一点，肩膀顶住墙。她的呼吸变深。

老秦站起来，从后间拿了一条叠好的旧毛巾出来。他走到长凳边，把毛巾放在她头和墙之间——没有碰到她，放下就退开。

他退回椅子上。

第三台洗衣机进入脱水程序。转速上去，机身开始抖，往左歪，顶回来，再往左。地上那块硬纸板被挤出来一半。

声音越来越大。

周沛醒了。她先看手机，再看墙上的钟，然后看第三台。

她摸到自己头边的毛巾，拿起来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

老秦在看第三台，没有看她。

她把毛巾叠了一下，叠成四折，放在长凳的中间——不在她那一头，也不在他那一头。

脱水结束。第三台安静下来。它停下来的时候整台机器往前一沉，发出一声很钝的响，像是什么东西落到了底。

两个人同时看向它。

谁都没有站起来。

场 7 ─ 内景 · 自助洗衣房 ─ 夜
分镜 13 镜 · 成片约 140 秒

第三台洗衣机停了，发出两声提示音，第二声走调。观察窗里的水退掉一半，衣服堆在底部，水是浑的，水面浮着一层灰褐色的沫。

周沛拉开门。门皮条上挂着水珠，一串落在她鞋上。

她把衣服一件件抱出来。第一件护工服出来时还是浅蓝色，湿重，领口塌着。

第二件出来时，前襟上有一片不规则的深褐色，从第二颗纽扣往下到腰线，边缘是毛的。

她把第二件举起来，对着那盏闪的日光灯看。灯闪了一下。

周沛这不是脏。

她把第三件抽出来。同一片位置，同样的褐色，边缘更深，有一处几乎成了黑。

周沛这是染上去的。

老秦站在两步外。他的手还拿着抹布。他没有过来。

老秦床单那块黄掉下来了。

周沛您知道会掉。

老秦我不知道会掉这么多。

周沛您知道它排不出水，您知道脏水会泡回去，您还让我投了五个币。

老秦我说过坏了我不赔。

周沛把三件衣服摔在长凳上。湿衣服砸在木头上的声音很大，木凳晃了一下。

周沛我不要您赔。

她蹲下去，开始把衣服往塑料袋里塞，塞得很用力，袋口被撑得变形。有一个角从袋子的破口里顶出来。

周沛我今晚七点半要穿这个进病房。我有两件。一件在我身上，脏的。两件在这儿，废的。

老秦走到长凳边，拿起那件染得最厉害的。他把它翻过来，看背面，又把袖子抖开看了一遍。

老秦背面没有。

周沛然后呢，我倒着穿？

老秦前襟这块，围裙能挡住。

周沛停了手。她还蹲着，抬头看他。

周沛您怎么知道我们有围裙。

老秦把衣服叠好。他叠得很整齐，先对折，再把袖子折进去，叠完用手掌压了一下，放回长凳上。

老秦我老婆在城东那家做了九年。

周沛看着他。

周沛做了九年，现在呢。

老秦现在她躺着，我在这儿看机器。

周沛没有接这句。她把那件叠好的衣服拿过来，打开，对着光看那片褐色的边缘。

周沛这块边上还能洗浅一点。

老秦热水加盐，泡半小时，不要揉。

周沛揉了怎么样。

老秦揉了就散开，一片变两片。

周沛把衣服重新叠起来。她叠得没有他整齐，叠了两次。

周沛您还知道挺多。

老秦在这儿坐两年，什么衣服怎么坑人我都见过。

闪的那盏日光灯又闪了一下，这次闪完就不亮了。店里暗了一档，只剩另外两盏。

周沛慢慢把袋子放下。她站起来，坐在长凳上，离那三件衣服很近，手搭在最上面那件的边上。

老秦把抹布放下，坐回椅子。两个人各坐一头。

场 8 ─ 外景 · 平安里巷子 ─ 夜
分镜 2 镜 · 成片约 56 秒

长镜头。镜头架在巷子一头，看向另一头。两侧是关了卷帘门的店，门上有水渍和涂抹过的痕迹。地上的积水反着洗衣房窗户的光，光是一块暖黄的长方形。

一只猫从左边的纸箱后面走出来，穿过积水，走进右边的阴影，没有回头。

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巷子深处走出来。她怀里抱着一只塑料筐，筐里是叠好的衣服，最上面压着一包没拆的洗衣粉。

她走得很稳，重心压得低，像是抱着这个筐走过很多遍。她的校服外套搭在筐沿上。

她经过洗衣房门口，脚步没有慢，没有往里看，往巷子另一头走了。

镜头不动。

洗衣房的窗户里，周沛和老秦两个人各坐在长凳和椅子上，中间隔着那三件衣服。两个人都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窗玻璃上有一层水汽，把他们的轮廓糊掉一点。

女孩的脚步声远了，消失。

店里一台洗衣机结束了程序，发出三声提示音。声音透过玻璃传到巷子里，变小变闷。

积水里那块暖黄的光晃了一下，是有人在店里站起来了。

工作提示：本场是全片唯一一个不在店内的长镜头，所以它承担的是时间而不是信息。镜头不要跟任何一个人，也不要在女孩经过时改变焦点。

如果商定不到真的小巷，这一场可以改成从店内透过玻璃往外拍，但必须保留女孩经过而不进来这一个动作。

她是这一夜里唯一一个不需要这家店的人。